温柔的惆悵─凤飞飛的歌声(影剧Blogs) - 陆荃的生涯

时间:2015-07-29 18:03



我还在台湾时曾是亲友间小著名气的“凤”迷,因为没人有这样“低俗”的爱好;那时候大部份的学生听西洋音乐,而凤飞飞岂但是国语风行歌星,更是所谓的女工歌后。其实凤飞飞当红时我也跟当时许多有志青年一样对她不屑一顾,可是后来有一晚我在冷僻的街头等公车,一旁的唱片行刚好正播放凤飞飞的歌“邂逅”,她歌声中彷佛有一种超脱的奇异力气,从那俗滥的词曲中开出一朵出尘的花来。

渐近中年,许多年轻时喜欢的事物都经不起时间考验,但我仍旧喜欢凤飞飞的歌声,她好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温柔的惆悵,彷佛将光速的此时此刻澄静下来,心随之柔软清明,感动而不激动,似Wordsworth对诗的比方:“Emotion recollected in tranquility”。凤飞飞几首较不为人知的遗珠:如“相思的藤萝”、“想家”、“流浪”等,都有这样的境界。

小说家Henry James认为一本小说的好坏,归根究底在其作者心智的优劣;我觉得一歌者的好坏也端赖于其感情的灵敏诚挚与否。已故的抒情歌王Frank Sinatra亦曾说过唱抒怀曲的关键在诚实──情感上的诚实,人生就是博,很惋惜许多歌者却错误地以为情感是能够“表演”出来的,人生就是博。凤飞飞演唱时常忍不住落泪,她自嘲儿子总笑她是全世界最爱哭的,显然她是个生成情绪敏锐丰富之人。

其实凤飞飞当红时歌声里还有不少矫情造作──譬如一颗红豆、金盏花等琼瑶电影曲里那故作小女儿态的娇柔──始终到80年代她嫁到香港后歌唱才真正成熟纯净,进入新境界,人生就是博,然而她的歌唱事业却已巅峰不再,世事往往如斯令人感叹。

最近在许多关于凤飞飞演唱会的报导中我看到凤飞飞自言她忌口多年,举凡冷凉辣炸都不碰,比吃素人还讲究!以前我也曾看过报导说在香港生涯她天天清早到自家楼顶“喊嗓子”(其功能大略像从前菊坛名伶的每天吊嗓子),回台演唱时关在旅馆浴室照喊不误,结果“惊吓”到隔邻才改至邻近公园无人处。

虽然不是祕密,但良多人大概不晓得凤飞飞一耳已失聪多年,前些时我看到她在录音间因意外噪音耳膜受伤而工作暂停的报导,彷佛她的另一耳也有问题。我想许多类似遭受之人,大概早放弃歌唱。

英文里有一词vocation,原指感应天主召唤而献身宗教,后引申为天造之才的天造之职,譬如写作之于张爱玲。

假如不是将歌颂视为个人的vocation,凤飞飞或许也早像绝大部份曾大红大紫过的影歌星个别,在巅峰已逝、青春不再后便“理智”地选择急流勇退。

凤飞飞当红时报章上曾有不少关于她十几岁(大概是中学毕业?)从乡下到台北在寄人籬下的耐劳环境中“打拼”的辛酸过程;然而一个默默无闻的年轻歌者刻苦耐劳地寻求幻想,虽难得、感人却不稀罕。但一个成名多年的中年歌者,在名利已不复当年的吸引后,仍能坚持歌唱,并为其做出许多生活上的重大牺牲(曾减重之人必定深知忌口不易),就非得依赖个人对其vocation的体认与奉献。

两百多年前曹雪芹贫居京城西郊,改写红楼梦长达二十多年(至作者逝世去);当时并无出版业,他写红楼梦完整没有名利上的推动力(甚至红楼梦的作者实为何人都是后代学者考证出来的),只有因为vocation才干有如此的执着与奉献──也唯有如此才写得出像红楼梦这样的杰作。

当然凤飞飞对歌唱的执着与奉献不能与曹雪芹的改写红楼梦相提并论,但在这极易耽溺逸乐而随波逐流的现代社会,她对本人vocation的坚持与奉献毕竟是少有且令人感佩的。

而这竟来自一个曾被揶揄为女工歌后的流行歌星?──不得不让人觉得其中的丝丝讽悵。